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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悲剧背后:牺牲的消防员与无名的轻生者

  原标题:救援悲剧背后:牺牲的消防员与无名的轻生者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一位消防救援专家告诉本刊记者…

  原标题:救援悲剧背后:牺牲的消防员与无名的轻生者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一位消防救援专家告诉本刊记者,目前,各种法律法规和规范性文件中,并没有明文规定消防队要承担救援轻生者的任务,因此对于如何救助高空轻生者,也就没有统一的标准和培训内容。许多消防员在救助轻生者时的经验来自于火警救援。但“轻生救援和火灾救援是完全不同的,轻生者常常不会配合救援人员,给他绑绳子也好,想抱住他也罢,他都会挣扎甚至打人,给消防员带来危险”。

  再次丧子的家庭

  陈连才蹲在院子里,洗刷几个黏着污垢的搪瓷脸盆。这栋二层小楼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一楼的小房间里摆着一辆电动车、两把凳子和一个木橱柜,唯一的电器是没通电的冰箱。二楼的房间宽敞,有三十几平方米,但除了角落里扔着的一张破旧沙发,再无其他家具。

  铺着小块正方形黄色瓷砖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灰,一脚踩上去,灰尘上就留下脚印。陈连才手上的动作看似忙碌,其实只是不断从水桶里舀水,一遍遍地冲洗已经没有污垢的脸盆。他客气地拒绝谈论自己刚去世的消防员儿子陈建军,“没什么能说的,我心里还难受得很”。

  11月12日,在安徽省亳州市蒙城县,陈连才的儿子,24岁的消防员陈建军在营救一位跳楼轻生的女子时,与其一起坠楼,不幸牺牲。

  陈建军生前最后的那段影像资料在网上流传着,视频里,跳楼女子站在四楼楼顶的储物棚上,猛地向右侧跑去。陈建军跟着扑过去,想抱住女子,但储物棚的边缘突然断裂,两人一同踩空坠落,抢救无效死亡。11月15日,应急管理部批准陈建军为烈士,他的遗体被火化,安放在老家淮南市凤台县的烈士陵园里。

救援悲剧背后:牺牲的消防员与无名的轻生者11月15日,牺牲消防员陈建军追悼会在安徽蒙城举行(IC photo 供图)

  “我们在北京打工20年了,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陈连才的声音很温和,始终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他和儿子朝夕相处的时间确实不多。陈连才今年50岁,妻子48岁,二十几年前两人刚结婚时,就一起到北京大兴区做小生意,炸油饼、油条卖,从凌晨三四点一直忙活到深夜,一年只得空回家三四趟。

  那时候,村里人大多在家种小麦、豆子,即使打工,最远也只到县城里的工厂。夫妻俩跑到北京干活,在这个3000多人的大村庄里还是第一户。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娘提到,陈建军的妈妈“能干、性子冲”,总想给儿女们多攒点钱,家里的二层小楼就是在十四五年前盖起来的,在当时是少有的楼房。“有儿子在,干活就有劲儿,有盼头。”他们为这对勤恳的夫妻下了这样的总结。

  如今,陈建军的去世抽掉了这个家庭的所有活力。80岁的奶奶耳背,但只要听到孙子的名字,浑浊的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母亲不愿意回到这个充斥着儿子身影的房子,住到了县城里。11月15日的葬礼上,她趴在陈建军的墓前恸哭,试图把儿子的骨灰盒抱在怀里,不让下葬。“孩子啊,我的孩子没有了啊。”她的声音嘶哑而无力,哭得全身颤抖,几次几乎晕厥过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承受丧子之痛。10年前,陈建军的母亲骑电动车,带着只有3岁的女儿在村口的大坝上与一辆大卡车发生碰撞。村民们顺着哭声跑到坝上看,发现孩子已经没有了动静。因为孩子年幼,一家人没有在村里办丧事,只在门口贴了一副白色对联,大门紧闭了好几天后才重新打开。但那时候陈连才夫妇还算年轻,年龄给予了他们弥补这个伤痛的机会。不久后,他们又添了一个女儿,今年刚满10岁。

救援悲剧背后:牺牲的消防员与无名的轻生者《阳光普照》剧照

  虽然沉浸在再次失子的巨大悲痛中,作为家里唯一的男性,陈连才不得不推着生活继续往前走。他随意地穿着一件黑色加绒外套和一条不合身的西裤,裤腿太长,在鞋子上方堆成一团。他把电动车从院子里推出来,在后座上捆了一条棉被,准备给女儿送去。10岁的女儿在镇上念小学,平时和奶奶一起住在附近租来的房子里。

  这两天,淮河以南地区发生了一次寒潮,这个村庄就在寒潮的侵袭范围内,气温断崖式下降了十几摄氏度。他停好车,回身锁上大铁门——那扇铁门的门沿上还印着红底金色的“家兴财源广”几个字,门外墙根下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红色鞭炮纸,显得与这个失落的家庭格格不入。这是半个多月前村里过节时放炮留下的,其他人家早已清扫干净了,陈连才还无暇顾及。

  坠楼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陈建军的生活正在进入传统、平淡又美满的正轨。按原计划,这个24岁的年轻人会在三个多月后退伍,回到老家的县城。父母已经在城中给他买了一套新房子,筹划着春节期间让他和女朋友办婚事,他也在三四个月前以按揭方式买了一辆黑色小轿车,村里一位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小伙子谈话间流露出羡慕,“(那辆车)开起来很精神”。

  虽然年轻时就已离家工作,但并不妨碍陈建军收获村里人的赞许,乖巧、懂事,是所有长辈们提到陈建军时一定会给出的形容。陈建军从小个子高大、体格壮实,却是村里出了名的“不皮”的孩子。小学放学后,别的孩子总要先结伴到村子里疯玩,陈建军却很少参与。

  父母去了北京做小生意,他跟着奶奶长大,从学校回来就帮着奶奶烧饭、浇菜。他的成绩不算突出,中学老师们向本刊回忆这位内向、话不多的学生时,没有太多关于学习的细节,只是反复说他是“很负责任的孩子”——作为小组长的陈建军要负责收作业,有时遇到拖延的同学,总是再三催促对方,“一定要盯到全收齐了才拿过来”。在村里遇到熟人时,陈建军总是主动打招呼,如果对方是叔叔伯伯,还掏出烟和打火机递过去。

  虽然个性并不突出,但陈建军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孩子。今年55岁的陈进住在陈建军家后边,他告诉本刊记者,陈建军念初中时,曾经独自到他家里打听:“伯,您帮我问问,当兵要提前准备些什么资料?”

  陈进的大儿子比陈建军年长几岁,彼时已经入伍。“这孩子有想法,小小年纪就想当兵呢。”后来,17岁的陈建军成功应征,到了蒙城县当消防员。他的7年消防员经历是村民们眼中“能吃苦”的佐证,“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有时春节过了才能回来,总是乐呵呵的”。

救援悲剧背后:牺牲的消防员与无名的轻生者《消防员》剧照

  总之,在村民眼里,这是一个孝顺、勤恳、深得人们喜爱的年轻人。“小波上周还开车回来一趟,把他妹妹带到县城里打疫苗。”至今,婶婶说起他时,还会亲切地唤他的小名“小波”——那时候他的名字是“陈波”,后来上学时改成了“陈建军”。

  而11月12日这天,为了营救一名陌生的轻生女子,陈建军的人生永远地偏离了轨道。

  他和这位陌生人的交集只有不到一个小时。那天清晨6点多,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圆檐帽的中年女人开始在蒙城县牛群商贸城二期楼宇徘徊。沿街商户的监控视频显示,中年女人在商贸城的几条道路上来回走动,还曾经在一家挂着“恒泰股份·恒泰贷款”招牌的公司门前停留。没有人注意到她,商户们一般在上午8点钟左右开门,此时整个县城都还在沉睡中。

  7点多钟,中年女人进入商贸城二期最西边的一栋四层居民楼,从背面一条较为隐秘的通道上到了顶楼天台。以往,公共通道都处在关闭状态,只是最近商贸城正在重新粉刷墙体,为了方便工人上下楼,通道才被打开。

  女子爬上加盖在天台的储物棚顶端。储物棚不高,只有一米二三,成年人站在棚下直不起身子。棚顶的材料是铁皮包裹泡沫塑料,有稍微向下倾斜的坡度。起初,她只是坐在彩钢瓦顶棚上,偶尔起身站起来。

  一位粉刷工人从6点多钟就在顶楼工作,他告诉本刊记者:“看起来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工夫去细想。”一直到8点多,工人准备下楼时,女子还在那儿坐着。“你是来干嘛的?”工人忍不住冲她喊了一声,对方并不应声。

  逐渐苏醒的商贸城开始注意到这个异常的女人。一开始,人们以为这是在楼顶施工的工人,直到发现女子时而坐着,时而起来踱步,众人才意识到“有人要跳楼了”。

  楼背面窗帘店的老板娘林娥告诉本刊记者,自己送完孩子上学,9点钟出头来到楼下时,那里已经聚了一些周边商铺的店主。林娥看着女子在棚顶颤颤巍巍地行走着,心也跟着一次次收紧。“有啥事下来再说嘛!别想不开啊。”她和另一位老板娘一起把手拢成喇叭状朝楼顶上喊,没有任何回应。女子依然兀自在储物棚上或坐或走,对楼下的呼喊置若罔闻。

  上午10点出头,陈建军和另外11名同事来到现场,他们开来两辆消防车,在地面铺设了气垫。虽然年轻,但陈建军算得上是一位救援经验丰富的“老消防员”,2014年入伍后,参加过各类灭火救援行动1300余次,疏散营救过上百人。他曾经接受央视采访,讲述自己和队友援救一位掉入井中的老人的过程。“我们拉着绳子下去……但是我们的绳子沾上了水,老人的衣服也沾上了水,那样摩擦力就没有多少了。……后来,老人的膝盖与井壁发生摩擦使她受伤,在非常疼痛的情况下,她又往下滑落了5厘米左右。这时候我们就要给她一个心理暗示,说:‘你放心,我们跟你手拉手,不会让你再次滑落的。’”

  镜头前的陈建军年轻而稳重,讲述时有条不紊。他懂得救援时绳子的特点与使用方法,也知道如何安抚处于困境中的被救对象。这一次,他又担当了救援中直接和女子对话的角色。一位住在楼顶层的住户曾经向媒体回忆,陈建军上到天台后,向她要了一瓶水和两个橘子,打算给轻生女子。她还听到陈建军的说话声:“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下来说,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上面很危险。”但女子仍然一声不吭。

  将近一个小时的对峙里,轻生女子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加快了脚步,刻意往没有气垫的方向移动。气垫的长度远远不如彩钢棚,移动的速度也跟不上她的步伐。陈建军和女子保持着距离,站在底下的林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手好几次在空中做出了轻轻向下按的安抚动作。

  大概11点时,女子倏地加速,向下面没有气垫的天台右侧冲过去。陈建军跟着扑过去,抓住了女子。“抓到了!抓到了!”楼下人群发出紧张又释然的尖叫。突然,彩钢棚的边缘断裂,两人随着崩塌的一角向下坠落,着地时发出两声闷响。视频显示,在下坠过程中,陈建军仍然没有松开跳楼女子的手。

  轻生者

  对陈建军的悼念活动持续了好几天。11月13日晚上,人们在商贸城两人坠楼的地方点燃了一圈蜡烛,摆上鲜花、香烟、啤酒,为这位年轻的消防员送行。出殡那天,警车开道、铁骑护卫,还有许多蒙城市民自发地开车跟着灵车,从蒙城县殡仪馆开始,一路把陈建军送回了凤台县的烈士陵园。灵车特地绕行,带着他的骨灰回了一趟老家村子。村民们排着队,手里拿着白菊花,在路两边候着,喊“回家了”。

  相比之下,轻生女子走得悄无声息。去世一星期后,女子的骨灰依然保存在殡仪馆里,无人来领取。小县城的熟人社会藏不住秘密,每个人都像一张向外张开触角的网络,一丁点情报落入某个网点后,就会快速向四周扩散。

  但对于跳楼女子,除了最早由媒体向殡仪馆求证过的信息,知道这是个55岁的北京女人之外,再无其他,她是谁的女儿,或者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为何会在离北京千里之外的安徽县城一跃而下,无人知晓。但在县城流传的各种版本说法中,无一例外都与钱有关。

  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女子将一大笔钱投入了恒泰小额贷款公司,却讨要不回来,才走上了绝路。这个说法的佐证之一,就是事发当天清晨,女子曾在公司门口徘徊过,并且最终选择了在公司位置的前一栋楼跳下,“就是想死在他们面前”。

  普通人喜欢依据亲身经历解释事物。就像生活在一个鱼缸里的鱼,即便相互不认识,但多少共享着相同温度、相同养分、相同危险的环境。

  确实有许多蒙城人曾经在这家小额贷款公司折损过钱财。公开信息显示,这是一家2010年开业的公司,注册资本超过1亿元,经营方式是高利吸收民间存款,“有时候一个月能有一分利息(大概1%的月利率)”,再以更高的利息贷给急需用钱的个人或者小商户。

  但2021年9月下旬,蒙城县公安局发布一则通知,称恒泰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移送蒙城县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公司停业了,吸纳的民间存款无法收回。采访中,多位商贸城的商户告诉本刊记者,“被这家公司坑了许多钱”,金额都是以万为单位计算。一位年逾七十的小卖部老板投入了大半辈子积攒的20万元,加上两个女儿的钱,一家人的损失接近50万元。

  近几年,类似恒泰这样因为“非法吸收存款”被警方查封的案例,在蒙城还有不少,它们被统称为民间“投资机构”,有的是和恒泰相似的小额贷款公司,有的只是个人集资“去做理财”。许多人陷进了这个泥潭中——小县城找寻不到更好的投资渠道,相比于把钱存进银行“拿死利息”,月息达到一分甚至更高的理财生意显得十分诱人。当它们的资金链断裂或者被警方查封后,不少市民遭遇了致富梦破碎甚至血本无归。

  今年52岁的蒙城人张延立告诉本刊记者,自己就是这类民间金融的受害者。他是当地的一名高中教师,和妻子将40万元交给了岳父曾经的学生打理,没有合同、没有监督,对方给出的只有一张收据。对人情的信任稀释了张延立对风险的担忧,更何况,对方每个月都会按时打来近8000元的利息,是张延立每个月工资的两倍还多。他甚至一度想过,“即使不工作了,没有退休金,这样也能过得不错”。

  但现实很快给他泼了一盆冷水。2018年前后,当地的投资机构大量倒闭,张延立托付的中间人也“跑去了大西北”。被骗取积蓄的人们报警后,许多公司的负责人被抓,钱却没能讨回来。那一阵子,张延立的妻子精神恍惚,常常在家里哭泣,一个人出门后默默走到河边,在岸上徘徊。他不得不跟在后面,生怕妻子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

  商贸城

  11月18日,本刊记者到达事发的牛群商贸城时,“肇事”的彩钢棚已经被拆除,悼念的鲜花、蜡烛也已经没了痕迹。但商贸城的商家对那件事的谈论还没有结束,他们对这起导致不幸事件的“轻生”,提供了一个更符合他们视野的解释版本:女子是因为参与商贸城建设失败,要债无门才决定寻短见的。

  采访中,一位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告诉本刊记者,自己以前就听说过这名轻生女子,她曾经在20年前把钱借给了牛群商贸城的承包商建房子,一直未能收回,“十几年里已经来蒙城讨过许多次”。

  这个成为两个陌生人命运交汇点的牛群商贸城,曾是县城人致富的另一个希望。作为蒙城县最早的商业区之一,商贸城名字里的“牛群”二字已经道出了它的落成原因。这个皖北小县城长年以小麦、大豆种植为主业,曾经还以庞大的养牛业闻名于全国。千禧年初,相声演员牛群开始到蒙城挂职副县长,希望利用自己的名人影响力,为蒙城吸引投资,拉动经济发展,“牛群商贸城”便是在这时候建立起来的。

  从当年的新闻通稿里可以窥见商贸城被寄予的厚望——“建设成为蒙城县乃至皖北地区规模最大、功能最齐全的现代化商贸城。”蒙城的地理位置特殊,正好位于淮南、亳州、蚌埠几市的交界处,最初的设想是依靠四通八达的交通,建立起“中原的义乌”。

  2002年,在蒙城当地政府的主导下,占地398亩的商贸城在一片荒地上拔地而起。商贸城分一期和二期建成,一期是只有一层的商铺店面,二期是店面加住宅的四五层小楼。一位在商业城开了15年家纺店的老板告诉本刊记者,商贸城的建设是由承包商分包给下面的小包工头,“有意投资的人”可以选择把钱交给相识的包工头,后期用来认购店面,或是在全部竣工后有一定的“分红”。

  今年53岁的陈武是最早进驻商贸城的商户之一。商贸城一期刚建好,他和妻子就以每平方米800元的价格买下一处二十几平方米的店面,开了一家劳保店。以前,他在城北以拉三轮车卖菜谋生,凑钱进驻商贸城,是他脱离农民身份、“不用再下地干活”的起点。

  商贸城给了许多和陈武一样的商户以希望。按照原计划,2002年5月8日正式开业那天,牛群会邀请好友宋祖英、赵本山、范伟、冯巩等人,举办文艺汇演。回忆起那天的景象,陈武依然记忆犹新。大量的人从蒙城县所辖乡镇乃至周边县城涌来,大约有20万人。他批发来的三大泡沫箱的冰棍和汽水,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一扫而光,连店里自用的小凳子都被人买去垫脚。从全县各处调集来的警力捉襟见肘,“刚拉起来的警戒线一下子就被冲烂了”。最后,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演出不得不临时取消。

  但这一天就是商贸城人流量的巅峰。它刚建成时,孤零零地坐落在尚未开发的城南,逛商贸城是一件时尚但不方便的活动。此后10年里,整个县城开始向南扩张,但城里接二连三地建起了更现代化的商场,牛群商贸城的商品款式和服务都显得有些老气。

  早些年,商贸城周边有一个客运站,汽车往返于县城与各个乡镇之间。村里人进城后,第一站总会来逛逛商贸城,或是特地来批发商品。但从2019年起,客运站被拆除,这批固定的客户也流失了。在这里做了近20年生意,陈武的总结是“平平淡淡,从没有过巅峰的时候”。

  如今的商贸城就像一个衣衫褴褛、身体状况不佳的老年人,楼房外侧的墙壁已经斑驳,沿路的房子屋顶上大多贴着红色的瓦片,部分已经脱落,尖顶贴架暴露在外。一期、二期的不少平房及楼房都用活动板或彩钢棚在顶层加盖起一个储物间,里外随意堆放着杂物。这些彩钢棚厚度不一,高低错落,但都显得有点陈旧,有些材料的蓝色表面已经掉漆,露出底下的银色铁皮。

  火灾救援与轻生救援

  陈建军坠落的地方,就是一座加盖在顶楼的储货彩钢棚。根据现场视频,在坠楼瞬间,陈建军已经抓住了轻生女子的手。如果不是彩钢棚一角垮塌,或者当时拴在他身上的保护绳能发挥作用,这起悲剧都不会发生。

  那天事发现场的多名目击者告诉本刊记者,陈建军下坠时,身上系着绳子,“但是绳子没有绷紧拉住他”。亳州市消防救援支队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陈建军所系的安全绳另一端“有固定”,但“一个人100多斤,下坠的冲力非常大,可能当时失去控制了”。

救援悲剧背后:牺牲的消防员与无名的轻生者插图 | 老牛

  不过,在一些消防救援专家看来,绳子并不是高空救援时的唯一保障。原山东泰安、东营消防支队支队长许传升向本刊记者解释,“在绳索救援中,救援人员是不能把绳子直接拴在腰上的。因为当救援人员和被救者因意外突然下坠时,冲击力可能会非常大,只在腰上系一根绳子,严重时甚至会把人的腰拉断。应该使用专业的全身吊带,绳子再与吊带连接,受力会平均分布在消防员的腿上、胸上、腰上。

  许传升说,绳索救援是一项非常专业的领域,在救援实施时,绳索应该至少有两个固定锚点,要有制动系统、要考虑绳索的长度,还需要有人控制绳索,这对控制者的要求极高。

  “绳索一开始当然要宽松,才能让消防员方便展开行动。但什么时候要开始‘刹车拉紧’?这就要求控制绳索的人在很长时间里,比如一两个小时之内,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状态,在现场能快速做出判断和反应。否则,人掉下去也就一秒钟的时间。高空救援是一件非常紧急、非常危险的任务。”

  在烈士陵园陈建军的墓前,本刊记者遇到一名陈建军生前的同事。他告诉本刊记者,县城消防队的训练很严格,也很辛苦,主要是关于出现火情的各种训练,比如中长跑、障碍跑等体能训练,以及在火情中的灭火、救援等各种专业业务的训练。陈建军算得上在队时间最长的消防员之一,而且十分吃苦耐劳,“只要没有出任务,每场训练他都一定会参加”。

救援悲剧背后:牺牲的消防员与无名的轻生者  2021年11月15日,蒙城官方和群众自发在蒙城街头主要路口送别陈建军。交通局工作人员拉起送别的条幅。(视觉中国供图)

  许传升也提到,目前各种法律法规和规范性文件中,并没有规定消防队要承担救援轻生者的任务,因此对于如何救助高空轻生者,也就没有统一的标准和培训内容。另外,扑抱等强行救援方式并不在绳索训练教程之中。

  “许多消防队在救助轻生者时的经验是来自于火灾救援。轻生救援和火灾救援是完全不同的任务,轻生者常常不会配合救援人员,给他绑绳子也好,想抱住他也好,他会挣扎甚至打人,给消防员也带来危险。所以如果确定消防队要承担救助轻生者的任务,就必须做专门的、针对性的训练”,许传升说。

  救援经验丰富的陈建军到底为何会坠楼牺牲?他坠楼时,身上的保险绳为什么没能发挥作用?目前官方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在通报出来前,没有人愿意再对救援失败的细节多说什么。陈建军的父亲也拒绝了采访,只是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建军做的是好事啊”。说这话时,他始终低着头洗刷脸盆,但几滴眼泪顺着这个中年男人的鼻尖流下来,滴到了面前的水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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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祝加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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